Saturday, 30 March 2013

  • 黑白




    我於的士高派對中段時間突然提出離開,是因為受不了那裏混濁的空氣,及令人頭痛欲裂的音樂,而最要命的,是所有人都像失去靈魂一般,無意識地扭動著身體,在強烈的閃燈照射下,是一張張毫無血色的臉,男男女女都在燒耗著僅餘的一點精力,像要在不支倒下之前盡最大努力將自己融入派對熾熱氣氛之中,或許是因為害怕面對回歸現實時的無助吧,反正這種理由我也是理解的, 因為我亦是受不了無盡的生活壓力,才會想到這裏消遣,在迷幻之中尋求一晚解脫。 我吞下朋友給我的兩粒搖頭丸,再喝了數瓶啤酒後,頭已是暈得要命,地板就像船頭夾板般在搖動不停,我跌跌踫踫地走出的士高門外,身子往路邊花槽一靠,立即嘔吐不止,直至嘔吐物變成黃色的液體,胃部還是抽搐不已,我唯有躺在行人道上歇息,需然心知路人都看到我的醜態,但藥力影響下已顧不得那麼多了...

     

    悠揚的色士風藍調怨曲,來自一間不遠的露天酒吧,我想我已經昏睡了好一段時間,勉強支撐著站起,已不想再回的士高去了,開始踱步向車水馬龍的方向走去,這才發現身上不餘分文,唯有徒步沿著彌敦道一步一步的走,即使五光十色的霓虹燈與汽車的射燈,將整條彌敦道照明得如同白晝一般,我還是低頭踱步,因太明亮的光線令我有返回現實之感,當行至一處交通燈口時,我不得不抬頭望向前方,就在這時,在我眼前出現了一個奇景 ...我看到由前方的十步以後,一直伸延至遠方的所有事物,  包括行人路、馬路、霓虹燈、汽車、以至行人的衣服,沒有不是一遍黑白色的,準確一點來說,就像是舊相片呈現的那種褪色效果!  我立即回頭望向剛才的行過的街道,還是一片五光十色,天! 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? 我再向前望去,黑白色的街道上行人都若無其事地在走動著,有的在談天,也有的在放聲大笑,看來他們對於自己身處於一片只得黑白色的空間,並沒覺得有何異樣,我雖然內心驚疑不已,但還是向前舉步跨進了那黑白的空間之中。

     

    不知為何,這片黑白的空間對我來說,並沒有想像中的可怕,反之,充斥著的卻是一種無名的懷舊感,一輛小巴在我身旁飛馳掠過,括起一陣風,我一抬頭間,看見小巴內的一位少女乘客,以手托頭望向窗外,她那若有所思的眼神與我目光交接的一瞥間,  我倆彷彿已交談了千言萬語,那一刻的時間就像凝結在一個黑白的畫面之中,於擦身而過的一剎那,我貪婪地欣賞著她那動人雙眼, 直至小巴絕塵而去,我還是發呆地望著小巴的車尾背影,想不到就這一秒鐘的眼神接觸,竟會帶給我如此震撼與不捨之感,這種情懷,相信只有在我情逗初開的少年時期才會發生。「這是黑白空間的一種魔力嗎?」 我邊想邊繼續前行。

     

    行至一個舊式屋邨,撲鼻而來是一陣做飯餸的香味,我走進屋邨的一座樓宇內的走廊,望進其中一個單位,當中有一位很瘦的老婦人、一對年輕夫婦,及一對小姊弟,在小小的居住空間中,圍著圓桌在吃晚飯,閃動不停的光管發出吱吱聲響,電視機放於牆邊,小姊弟都被電視劇情吸引著,弟弟咀裏含著一口飯卻忘記咀嚼,望著電視機發了呆,老婦人用筷子往弟弟的小手拍的一記,說:「吃飯時吃飯!」, 弟弟才如夢初醒,繼續咀嚼食物。 我望著這已舊得發灰的情境,眼眶不覺漸濕...「依這樣看來,黑白空間是會令人拾回從前感覺的。」

     

    我抹去那不明來由的眼淚, 沿著走廊向前行,迎面而來竟是一名警察,  我打了一個突,沒想到在黑白空間之內竟然也會出現警察的!  我醒覺到自己的左邊褲袋內還藏著數粒搖頭丸、一小包「K仔」,我立即低頭不敢望向他, 快步走過他的身旁,我感覺到他在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,我唯有加快腳步,希望早點擺脫這名警察,就在我走離了他幾步之後,就聽到那警察的聲音從後方響起:「喂!咪走住!」,我嚇得立即向前奔逃,「企喺度!」警察一邊大叫著, 一邊從後方發出急促的皮靴碰撞地面的「咯咯」聲!  我沒命價的飛奔, 跑到樓梯間,一下子便向下層跳去,就這樣一層跳到一層,回到地面層再繼續向前狂奔,直至逃離屋邨...

     

    行至一座巍峨雄偉的建築物正門前,那裏聚集了一大群人,而人羣又明顯是分成兩個派別的,因為我看見他們之中有一列鐵欄,將人羣分隔成兩邊,他們都隔著鐵欄向彼方破口大罵,有的甚至將上半身橫跨鐵欄,作出野蠻的推撞動作。 在兩派人的前方正中位置,搭建了一個平台,台上站著一個人,那人開始發言:「就討論議題持正、反兩派意見人士,雙方均會由我抽選一人,然後可以先後發言,跟著便是自由辯論時間。」我猜想他們正在為某些政治議題進行爭議,反正我對政治沒有興趣,轉身準備離開,主持人的聲音又響起:「那位想要離開的先生,就由你來代表你的派別發言吧,今天不解決爭議,誰也別想離開!」我回頭望去,台上主持人和台下人士都在定睛望著我,「上台啊!怕什麼? 」洶湧的人群粗暴地將我推到台上,主持人立刻將咪高風塞進我手中,全場即時安靜下來,我不知所措地面向下人群,還未弄清他們的爭論議題是什麼,叫我如何發言?  我就這樣如同傻子一般站在台上。

     

    「快點說話啊!你代表哪一派的?」台下人群開結不耐煩地叫嚷起來。

     

    我如夢囈般回答:「我不代表哪一派,你們都是非黑即白!」我這一出聲,台下又是一片叫罵聲。

     

    我彷彿聽到有人問:「那麼哪一邊是黑?哪一邊是白?快說!」

     

    我硬著頭皮回答:「你們都一樣!活在一片非黑即白的世界中!」

     

    說也奇怪,我此言一出,人群的叫嚷聲慢慢減弱,我再望向他們,所有人都像是在咀嚼我的說話,我回想一下自己剛才說了什麼,突然間,我亦像是想通了一點東西。

     

    我繼續往下說:「黑白世界雖然特別容易令人迴腸蕩氣,但世界本來不只黑白二色,這樣的激盪虛幻得很...」

     

    有人打破沉默,問道:「你是誰?你應該是來自第三派別的!是不是?」

     

    我從褲袋中掏出那一小包K仔,將之拋到地上,道:「我只是一個不敢面對繽紛世界的可憐蟲,依現在看來,你們都跟我一樣。」 跟著又是一片沉默。 我將咪高風塞回呆若木雞的主持人手中,悄然下台離去。

     

    我回到彌敦道旁的行人路上,一輛小巴突然從我身旁駛過,然後停在我前方約五米處,一位少女下了車,回頭向我望來,竟然就是那位令我一見傾心的少女!  我傻痴痴的望著她,她亦回報了我一個色彩斑斕的微笑,我才留意到我和她之間,已出現了一條黑白與彩色空間的分界線,我毫不猶豫,便一步跨了過去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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